Beyond EP1｜走向未知之前

時間回到2023年5月12日的早上，一個臨時發起的公司線上 All hands meeting ，CEO直接宣布全公司即刻”關停” (就是終止營運的意思)，公司的 3000的員工瞬間不敬禮解散，也就是失業。身為那三千分之一的我，就這麼踏上了創業之路。（這段驚奇過程請閱讀：# Keynote : 我如何踏上Pathless Path）

等等！

是不是進展的太快了，失業後就決定要走無路之路，那些心境的轉變，還有這個決定有這麼容易做嗎？而且還有家庭與小孩，有經濟壓力，哪這麼容易？

這篇文章就是要來說說這一段過程經歷了什麼，才會走上創業之路。

被強制退出之後

公司宣布結束營運的會議結束後，我趕緊打電話給老婆說(當時人在上海)，身體微微發抖的說：「我遇到了一件非常難遇到的事情，公司突然收了，我～失業啦！」

老婆一時也難以置信，畢竟我是家庭經濟的命脈，但還是體貼的說：「既然如此，那你先休息吧！」然後停頓了一會，接著說：「反正你也很想休息對吧。」（被發現了）

接著我倆在電話中一來一回的討論著這份從新冠疫情開始到突然結束的這份工作，它從艱難的疫情期間開始，來回兩岸每次都要隔離14天，中間也經歷了上海封城、人在小區內動彈不得，天天測核酸的幾個月。然而就在世界恢復正常的生活之後，正要在工作上大展身手時，突然畫下句點。

「你根本無法預測未來，你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從當天開始，我腦袋一片混亂，心中有個直覺告訴我，什麼都先不要想，先放空吧。
過兩天去公司收拾自己的東西，見到了同為失業人的同事，彼此聊著這一段”意外”驚嚇，有的人很感概，說怎麼這樣就結束了。有的人很不甘心，說自己投入了這麼多心力，為的就是讓公司的產品成功，結果還沒有驗證自己的付出，他們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做的好不好，能否滿足公司、市場的需求。

可是都過去了，沒有機會了。

跟幾個比較熟的同事們留下了聯繫方式，彼此互相安慰與鼓勵，大夥們也大多沒有下一步的計劃(畢竟才剛發生沒幾天)。 公司說工卡不用繳回，給大家留作紀念。

兩年多後的我寫這段時，那個早上騎著電動車上班去附近帶一杯Flat White進辦公室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收拾完個人物品後，我的腦袋是空空的，真的是空的，沒有什麼對未來的想法，就是想先”什麼都不想”。忘了是同事找還是我自己想去，我們發起了一個敦煌之旅，這段旅行特別的地方是，從蘭州出發，租車自駕到敦煌，然後再到成都待幾天後回上海。

天真的我，以為蘭州開車到敦煌應該”還好”吧？ 看著地圖的距離是一千公里左右，大約是台灣沿著最外圈一圈的距離，但我忽略了一件事情，我們是要在一天的時間內加上中間停留張掖七彩丹霞還有嘉峪關，再開車到敦煌。

事實證明，一天的時間根本不夠，嚴重的不夠。

現在記得的是，離開張掖後已經下午，到嘉峪關已經是黃昏，景區也進不去了。在門口稍微停留後就趕緊出發前往敦煌，擺在眼前的還有約五個小時的車程。（最後我們輪著開車，凌晨一點才到）

這段路途中印象最深刻的景象是，我們沿著G30公路往西，兩旁的景色是黃土高原與祁連山，公路一直往前延伸，沒有盡頭、是真的看不到盡頭，公路像是海平面一樣沒入地平線下，這種景象在台灣是看不到的。我們追著夕陽，往地球的盡頭駛去。

這很像我當下的處境，是真正的”看不到未來”，不知道道路的那頭會發生什麼事情，有什麼樣的風景，一方面期待，一方面興奮，可也會有些恐懼。

這段西北自駕旅行所見所感，彷彿在告訴我，世界很大，自己很渺小。這些經歷都只是這個世界中隨機發生的一些事情，真的，沒什麼大不了。

旅行回來之後，在上海待了幾天就回台灣陪家人了。回想那段時間還真正的放空腦袋，什麼都沒有去想。

為什麼要放空，不趕緊接著去工作呢？

這就很像是談戀愛分手時，如果還殘留著對前任的感覺，會影響到後面找對象。比方說因為另一半不愛出門，而想找喜歡出門的。然而每個人都是獨特的，應該獨立的去親身相處才能知道是否適合，如何取捨，而不應該被前一任分手的原因而限制。

回到家庭的生活後，把之前缺乏的陪伴補上，陪他們上下學，陪他們玩，帶他們去旅行。

然後呢？ 這樣就決定要創業了嗎？ 還沒呢。

在工作期間，因為Project的關係，認識到一位在台灣的合作夥伴。我們都是軟體架構師，或許是合作時他對我的印象還不錯吧，他問我是否有興趣去談一份在台灣的架構師職缺。我沒有拒絕，保持開放心態的去準備與面試。這個機會談了兩個多月，從技術面試開始，一直談到了該公司的CEO。幸運的是，也拿到了口頭的offer，開好條件等我接受。

這個Offer的薪資條件以在台灣來說是非常不錯的，一般情況下不太需要考慮，而且又是熟悉的工作領域。只是我心中一直有個直覺，或者說聲音。讓我一直沒有下決定接受，當時也說不出是什麼具體的原因，因此考慮的時間拉長了一些。

後來跟老婆商量之後，在家庭經濟的考慮下，決定先接受這份工作，創業的念頭之後往後擺一擺再說。

又另一個意外來臨

於是我約了HR準備回覆，HR卻問我：「可以提前嗎，有些”最新”的情況。」
此時的我隱隱感覺不對勁，只是還不知道是什麼事情。

電話接上，HR在電話那頭說：「因為公司營運方向有調整，還沒發出的offer要收回，因此我們正在談的這份職缺會取消。」

Wow！ 又是一個轉折，一份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機會，正當你考慮許久決定接受時，說取消就取消了，你為此而準備的心力與時間，一瞬間又歸零了。

掛上電話後，跟老婆說了這情況，老婆說：「那就這樣，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當時我們在家裡的露台，我背對著夕陽的光，她坐著，我站著。

我仍清晰的記得那場景，就在那一刻，我心中原有的”保險方案”、”預備方案”都瓦解了，只剩下茫然。

我抱持的的信念

那一天是2023.9.25 ，距離被離職已經過了4個月又13天。

你說我勇敢嗎？ 那可不是，我還保留一絲繼續打工族的機會。如果不是offer被取消，如果不是我當時只談了一個機會，我應該會繼續上班，繼續過著打工族的生活。

事實上我很害怕，在公司裡我是個高職級的軟體架構師，可若沒了體制的加持，沒有資源、沒有技術上的權威，沒有了作戰能力，實際上就是個徹底的Nobody。

那麼我為什麼縱身一跳去創業呢？ 現實條件offer被取消只是一個關鍵事件，但不是關鍵因素。創業的念頭從更早的幾年前還在打工時就有了，可是更多的只是一個想逃避職場的反作用力，而不是真正的想創業。

跳下去固然需要勇氣，但也不能是沒有思想與經濟上的準備，經歷過幾年之後沈澱下來的，支撐我的，是這幾個方面：

• 打工族的不穩定
  • 我接近20年的工作經歷都是在發展飛快的手機行業，從手機從單純的打電話到現在無所不能就知道進步有多快。在業內體感更是如此，尤其到smart phone之後，更新迭代的速度一直在加快。手機歷史告訴我們，沒有永遠有優勢的公司，moto 、nokia、htc、ericsson 都曾經輝煌，也都已經過去。
  • 在這個業內工作的人也是如此，得一直更新技術、得一直發展新功能，可有時候公司給你的工作穩不穩定，並不是你能控制的，複雜的大環境與公司的競爭力都是你無法改變。原先我一直想尋找一個”穩定”的工作，可是遇到一次又一次的”打擊”，才真的了解到沒有穩定的”工作”，尤其在科技業更是如此。如日中天的公司，會有走向下坡的一天。
  • 在業界競爭力強的公司，雖然能維持優勢，但你個人呢？可能會burnout身體出問題, 可能會無法顧及家庭、可能會面臨內部激烈的問題（比方說內部政治、山頭林立的鬥爭）而無法適應。公司能活下去，但你可能真的會死。
  • 我去了一個三千人有著富爸爸投資人的公司，心想哪怕就算不穩定，應該也能維持好一陣子，若有走下坡再提前準備轉換就好。結果呢？一夕之間全部員工都失業。至少從我身處的行業來看，我體認到了根本就沒有”穩定”一回事，我想在此行業穩定，就如同緣木求魚一般，是完全搞錯方向。
  • 那麼，我要繼續在這個行業打工嗎？ 這是我的問題之一。
• 自主的消極性（習得性消極）
  • 在公司裡面工作，會遇到很多抑制你的積極性的事情。你能不能去做一件事情，是需要很多因素決定的。比方說你可能有一個能改進工作流程的好點子，哪怕只是簡單的作些技術上的調整，甚至是在自己分內上多做一點，也得考慮很多因素。這是不是你的職責？誰來做？出了問題誰負責？做成了功勞屬於誰？失敗了會不會影響到我的考評、我的主管。這還是自己的考慮，若從部門、主管的更高一級看，部門之間的協作問題，每個公司都各自不同，這都是超出你的控制範圍的。
  • 時間久了之後，會開始習慣先打壓自己的”積極”念頭。做些改變就可以變得更好的事情，想到後面一堆問題後，還是不要自找麻煩，維持原狀吧。就算簡單到類似只是把地上的垃圾撿起來，都會去想是不是搶了打掃阿姨的工作。
  • 會習慣性的打壓自己的積極性，形成一種思維上消極的內耗。
  • 我的職業生涯已經走了一半，未來的另一半我要繼續消極嗎？這是問題之二。
• 脆弱性
  • 你在公司賴以維生的技能，是符合了公司的市場需求，但符合市場的需求嗎？這兩者往往有很大的落差。公司裡面需要的是運作良好的齒輪，這個齒輪需要符合公司的運作方式，但這個齒輪只能找到其他的公司裡面，有相同的、類似的位置、領域，才能銜接的上。你服務的對象是你的公司裡面的一個部門，一個部門裡面的主管，換言之，是在一個很小的範圍中，提供你的能力與價值。然而這是面向公司的，不是面向市場上的，在市場上一個單獨的齒輪是很難獨立運作的。作為在公司裡面的員工，我們賴以維生的技能是公司需要的，但不足以獨立生存。換言之，是脆弱的，收入單一、技能單一，一旦遇上巨大的變化，就會面臨生存的危機。
  • 我當時雖然是架構師，實際越做越擔心與害怕，因為這是一個需要在體制內、大公司才存在的工作，你可以動腦、你可以規劃，可是公司希望你把工作指派給別人，你少了很多Hands On 的機會，因為你的價值在方向上的拿捏，而不在實作。沒有了實作，內心很不踏實。
  • 我覺得自己很脆弱，若突然喪失了工作機會，我還能做什麼？我還剩下什麼？這是問題之三。

前面是過往現實面的考量，而未來呢？

放空期間看了 Naval 寶典，他提到了：「培養責任感，勇於以個人名義承擔商業風險。社會將根據責任大小、股權多少和杠杆效應回報你。」

Embrace accountability, and take business risks under your own name. Society will reward you with responsibility, equity, and leverage.

Naval 是創業者的一個標竿，一個榜樣，讀到這段時，我心想真的如此嗎？接著又看了好幾本創業家寫的的書，記得有：

• The E-Myth Revisited (中文：創業這條路：從一人公司到一個企業組織)
• The Hard Thing About Hard Things (中文：什麼才是經營最難的事？)
• Anything You Want: 40 Lessons for a New Kind of Entrepreneur

似乎真的如Naval 所說，他們都是以個人名義承擔商業風險的企業家，也得到了高度報酬，(雖然也存在倖存者偏差以及運氣)。而我這個在公司內名不見經傳、沒有存在感的人，也開始想試試看Naval 所說的是不是真的，那是個什麼樣的世界，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以個人名義承擔商業風險，這恰好打到了我性格中的弱點，我是一個很擔心外界看法的人，也不是一個會展示自己的人。

問題是，過去的你如此，未來的你還想如此嗎？想不想試試看Naval 說的是不是真的，想不想體會創業家們書中的高低起伏，甚至獲得更高的報酬呢？

過去與未來都考慮了，剩下的就是現在。

雖然一瞬間就失業了，可是公司提供的補償是優於一般情況的，也就是我雖然少了持續的收入，但是補償金足夠我去探索一段時間。

問題來了，過去無論是什麼原因曾經喊著要創業的自己，現在有預備資金了，有探索的時間了，另一半也同意了，那麼只剩下一個單純的考量：

我敢不敢。

若我不敢這時間走上創業的路，那就是根本的原因，未來也不會走了。

當時45歲的我，不想再過著可預期的人生，繼續上班數日子，領薪水存錢等退休。

我想去看看那個我未曾了解過的世界，看Naval說的對不對，看創業到底多艱難，看自己能做出什麼產品來，做到什麼程度。

那種對一段精彩而未知人生的憧憬，讓我決定勇敢的走上充滿不確定性的路。

從離開打工族到決定創業中間的4個月，是一段逐漸看清楚內心的過程，是必須給自己的內心消化感受的時間。就像木頭需要擺上一年去除水分之後才能做成物品，你的內在也需要時間來淡化外在的影響，讓真正重要的想法浮現出來。

下一篇，是如何面對別人的”眼光”與自我心理調適。